傲慢的僧人
2011年,在我主持的一门课程的反馈会上,有位学员评价我“变化很大”。他告诉在场的听众,2007年初次见到我时,觉得我相当高傲(snobbish)。
在我看来,这堪称我收到的最棒的赞美之一,至今仍是。他虽还说了其他赞美之词,但那第一句话已足以让我开心了一整天。
毫无疑问,当时的我确实相当傲慢——虽然当时我并不这么认为。每当忆及此事,我都会感激自己所发生的改变。有时,我也会觉得有点奇怪;那个过去的自己,现在看起来竟如此遥远。
“高傲”是那位男士对过去的我的评价。我觉得他有点客气。“傲慢”(arrogant)或许更贴切——这是我的导师Bhante Aggacitta多次用来形容我的词。但当时的我却看不出来。
或许我之所以无法看到它,是因为我已经“变成”了它。正如眼睛看不到自己一样,“我”也看不到自己。
几个月前,我在怡保的一次演讲中以这件事为例。第二天,主办方告诉我,他的妻子也评论说我与上次演讲相比有所改变。他说我之前像个“知识分子势利眼”(intellectual snob),而我也当即承认了。(至所有曾不得不容忍我的傲慢的人,请接受我的歉意。如有什么我可以弥补的,请告诉我。)
我想了一会后告诉他:我不得不做势利眼。那是我的掩护。它让我自我感觉良好,让我感到安全、更有自信——只是这一切都是假的。掩护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我在缅甸的发觉
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层掩护,是在缅甸雪乌敏法乐寺的静修期间。当时我在德加尼亚禅师的指导下修行。起初我察觉到骄傲的念头:觉得自己禅修比他人厉害、来自一个比较好的国家、长得比较好看等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念头时,我感到很羞愧。毕竟,我“理应”是个禅修比较厉害的人。
让我感到特别不安的是,那个认为自己是个“禅修比较厉害”的想法。当时寺院里有位中国女士正获得深刻的洞见和喜悦。每当我为她翻译时,嫉妒便油然而生——因为这种情况威胁到我的优越感。
回望过去,我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对这种念头的处理方式——要么深陷其中,要么是试图不要去想到它们。我对这种念头没有践行中道,以理解的态度去面对它们。
随着对这些念头的觉知越来越深,我逐渐察觉到骄傲的心境。我发现这是一种带有紧张感的能量模式。当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时,我觉得相当舒适,但一旦走出房间,这种能量便会涌现。如果走出建筑物,这种感觉便会加剧。周围的人越多,这种能量就越强烈。更准确地来说,周围的人并非关键,而是心想到“周围有人”。我很快就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我想要在人群中凸显自身存在感。如果这股能量能说话,它会说:“看我!我在这里。我很棒!”
唉!
先前那位女士临走时,她说她很感激有我在场,并感谢我为她翻译,否则她将难以与老师沟通。我借此机会向她倾诉了自己与骄傲的纠葛。她说她知道这件事。她说有次从我身旁走过时,她感受到了那股能量,并被那股能量的强劲所震撼。
我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与这东西共存了很久,并开始把它看作一根刺。我运用老师的教导:将其视为只是一种现象——非我非我所。仅是这样就减少了许多痛苦。
奇异体验
有一天,当我走向餐厅——当时周围有很多人——突然感到身体异常地轻盈。
“好像少了什么…… ”
我低头查看衣着是否完整。“完整啊。腰包都在。”但,我却感觉……赤裸。
写到这里,我忆起了我曾反复做的一种梦:梦中总会突然惊觉自己半身赤裸或全裸。当时我感到尴尬,但梦里的其他人却似乎毫不在意。梦境虽然不相同,模式却相同。当时我不明白梦的意思,但现在我相信它反映了我内心某个未解决的问题。细想起来,我已许久没有再做过这样的梦了。
那次的经历让我感到莫名奇怪,让我很好奇:“我明明穿好衣服,为什么却感到赤裸裸呢?”后来我意识到, 少了的只能是某种心理层面的东西:心理掩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心理盔甲)。
这种赤裸感持续了好几天才消散。我是不是披回或重造了那层掩护?我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并非我所能掌控。无论如何,重要的是我曾瞥见没有那层掩护存在的状态,并意识到那并非我,而仅仅是一层心理掩护——一种如此根深蒂固的伪装,以至于我将其视为自身的一部分。
在随后的小参,我向导师讲述了这段经历。他饶有兴致地听着,说一位来自加拿大的禅修者也曾向他描述过类似的体验。我当时应该是看起来有点忧虑,因为他安慰我说:“没问题。”接着他高举双手,微笑着说:“赤裸是自由!”
这话虽有些滑稽,却丝毫未能抚慰我的不安!
成为“某人”的重负
这种心理掩护逐渐在我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我意识到,它是源于要成为“某人”(somebody) 的欲望,使我抓住任何能赋予我存在感的事物。其中最主要的便是我的智力——不,不是“我的智力”,而是“我这个具有智力的人”。看到我那“知识分子势利眼”的来源了吗?
这层掩护虽带来(拙劣的)安全感,却有效地限制了我的精神成长。当执着于成为“某人”时,自我自然变得更强。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常常会因为那些我认为比我聪明的人而感到畏惧,为什么我会瞧不起那些我认为不如我聪明的人,以及为什么面对看似迟钝的表现时,我会感到强烈烦躁。那最后一种反应让我感到特别不安。
我不仅认为自己聪明,还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好像这很重要似的!)、是个好僧人(这个想法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情绪坚韧(胡说)、嗓音好听、能解他人的情感困扰、什么都懂。认同这些特质让我感到一种满足感。我就是这一切——甚至更多。我就是个“很不一般的人”。
好大一堆的自我呀!
对沦为无名之辈的恐惧
意识到这种负担后,我自问:“为什么非要成为 ‘某人’?不成为 ‘某人’难道不行吗?”我的大脑瞬间很清楚的说“不”,心里也冒出深深的恐惧。我震惊了。为什么“不”?为什么恐惧?当时我无从知晓,只知道,不是“某人”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我显然不喜欢这个发现,却也明白如果想获得自由,这正是必须直面的课题。正如佛陀所言,苦的圣谛需要被了解。那么,如果连如此明显的苦痛都选择忽视,又如怎能了解苦呢?如果修行佛法不能解脱此般苦痛,修行又有什么用?
当禅修者在与德加尼亚禅师讨论时提及情感问题,尊者常鼓励在场者以智慧直面这些问题,以便可以逐一解决。有次我问他,在觉醒之路上,能否避免面对情感问题?他答道: “不,我认为不能。”我也这么认为,但还是想请教经验更深者。
根源:自卑感
静修结束时,这个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况且,它并非唯一浮现的问题。另一个重要课题是缺乏关爱的感受——尤其来自生命中权威男性角色的关爱——这虽与当前话题相关,却是另一段故事。那次静修让许多未解的心事浮出水面。虽然正式的静修结束了,我回到马来西亚后仍尽可能地继续修行——并且对这些问题有了更敏锐的观察力。
几个月后,一位挚友打电话来,向我转达了关于我的一些观测结论:
我做了很多事来帮助别人解决问题。
这对他们很有帮助。
但是,我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良好。
根源在于我对自我价值的否定,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这与某位家庭成员有关。
我瞬间明白,内心涌起强烈的自卑感,还有悲伤——深沉的悲伤。挂断电话后,我哭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得这么厉害、这么深沉了。写到这里,我忆起十岁左右在卧室枕上啜泣的往事。我记不清当时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了。或许那件事情太过痛苦,令心智不敢触碰。但我还是心怀好奇。
正当我察觉自己在哭泣时,心里涌起无比感激——终于能释放这情绪。也感激我的朋友。哭过之后,我感觉如释重负。我感到更清晰、更轻盈(不仅仅是因为眼泪流干了)。
我渐渐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对沦为无名之辈的恐惧所作的应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害怕成为“没有人要的人”所作的应对。这解释了为什么每当被人贬低时,我总感到如此受伤,甚至心怀怨恨;也解释了为什么当我做出自认为“不好”的事时,会如此难受;也解释了我为什么渴求关注与赞美。然而,当获得关注时,我却感到焦虑,当受到赞美时,内心深处却排斥它。这些都是我曾经回避面对或归咎于他人的问题。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察觉到这些旧日情绪的残留。只要不把它视为“我”,我就能让它顺其自然,它便会消逝。嗯……原来我的人生竟很多时候都深受其影响。可怜的“我”。如此可笑。如此可悲。如此奇妙。
不知这里还潜伏着什么其他的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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